蒋峰《花园酒店》(中篇小说)

文章发布时间:2015/5/27 2:52:12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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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峰《花园酒店》(中篇小说)



蒋峰,男,八O后作家,编剧,长春人,现居北京。著有长篇小说若干,短篇小说若干.以及为朋友的虚伪叫好书评若干。长篇小说《为他准备的谋杀》获得二O一一年十佳好书奖(虚构类)。现创作长篇小说《白色流淌一片》。

 

过了春天开始有人来家里见许婷婷。每回老许都会抱着许佳明坐在一边。头—个来的姓刘,以前是铸造厂的,去年因为身体问题办了病退。在桌前坐了半小时,咳了不下三百声。老许对女儿摇摇头,这个不行,看这身子骨都挺不到夏天。但是许婷婷喜欢,她手托着脸,痴迷地盯着那人蜡黄的脸和被烟熏黑了的牙齿。她知道总要出现—个人,带她离开这个家。

把姓刘的赶走后,老许把他用过的碗筷煮了三次,他盯着最后一锅翻滚的水,一狠心端着铁锅到楼下扔掉了。

第二个年轻些,刚从部队下来,就是少了条胳膊,—个晚上都在讲他的英雄事迹。这一次许婷婷更加专注,双手托脸望着他的嘴,可是一句也没听进去,她在享受听他说话的乐趣。他感觉也不错,估计以前没人这么迷他的事迹,手舞足蹈地反复讲:军事演习,在云南,狙击埋伏,身边就是吐信子的眼镜蛇,要么一动不动被蛇咬死,要么起身跑远暴露蓝军目标,他选择被蛇咬了一口后大叫跑远,暴露蓝军目标。

胳膊就这么没了,老许皱眉看着打结的空袖子,问他如果把结打开垂下来,再装个假的能不能好点儿。战斗英雄没理他,一只手完成了拿烟、叼嘴上、掏出火机、再点着的全部过程。他抽完第一口,闭眼回味了一下,说:“这是我的勋章。”

“什么?什么勋章?在哪儿?”

“排毒截肢后,领导没给我授勋。这是我给自己的奖励,这个结,我的勋章。”

老许点点头,不然也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最合适。

战斗英雄抽两口,把烟掐掉,先表态说:“你们看怎么样?我觉得还行,挺好。”

老许连连点头,放下怀里的许佳明,到谈正事的时候了。可是许佳明着急了,一个晚上他都瞪着大眼睛看他们讲话。他想要是没戏,就按着答应老许的条件办,一句话也不说,但是陌生人看上她了,他要出击了。

许佳明从桌下钻过去,抱住许婷婷的膝盖,慢悠悠地说:“妈妈,我困了。’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老许把他抱到房间,许婷婷低下头抓紧吃菜,战斗英雄第一回讲了与部队无关的话:“他叫你妈妈?”

许婷婷嘴里被一口菜占着,点点头,又摇摇头,然后不知道怎么想的,又点着头。

战斗英雄追着问:“你不是说,你是他姑姑吗?”

“我没说。”

“我说的,怎么了?”老许从里屋出来问。

“什么怎么了?介绍人说,婷婷是他姑姑,你是他爷爷,你儿子早两年死了。”

“我是有个儿子,可是死三十多年了,三岁就死了。我们没想让你看出来,一开始我们是按照介绍人的意思准备的。”

“准备?你们这是诈骗!他妈妈是你,孩子他爸呢?”

“睡着了。”许婷婷说。

“睡着了?”

老许告诉他:“植物人,醒不来了。”

“万一醒过来呢?如果我跟她结婚了,她男人又起来了,这算怎么回事?”

“他爸在医院,工伤,靠葡萄糖维持,你要是不放心,我去把管子拔了。”

“老爷子,你疯了吧?”他声音高起来,似乎被吓着。

“醒来也没事,他俩没结婚。”

“孩子都有了,还没结婚?这孩子户口怎么上的?”

“户口本上写着呢,是我孙子。”

“你们又绕回来了。我跟你捋捋,我是少只胳膊,所以介绍人把你闺女介绍给我,伤残人对低能儿,也差不多了吧?现在你又给我搭个拖油瓶?而且医院那个要是醒来,就是俩了。”

“医院那个醒不来,孩子我来养,我一直当孙子养的。至于我闺女,就是脑子有点笨,她不是低能儿,家务都是她做的。’

战斗英雄起身掏裤袋,说:“我还是把饭钱给你留下来吧,劝你们啊,以后可别再招摇撞骗了。”

“我还早就受不了你刚才吹的那些事呢,”这人留不住了,老许决定还击,“十几年没打仗了,和平年代你掉只胳膊,丢人不丢人?”

战斗英雄:“军事演习。演习,你懂吗?”

“演个屁!你忽悠谁都行,别忽悠我。我就是从三八线活过来的,我们整个营都被炸没了。我一九五O年过去,在朝鲜待了四年,连朝鲜话都学会了。你跟我充军功?你还是换个人家吧。”

战斗英雄甩门而去,许佳明从床上惊醒过来,拽个椅子站上去和老许看窗外。那个军人逐渐走进花园深处,有只松鼠在他左侧的树枝间一路跟着他。

前两年他们把房子换到这儿来,周围的邻居都以为许佳明是他的孙子。老许从东边的窗户能看到南北两座花园的全景,以前这里叫共青团花园,后来不知道谁把石板上的“共青团”三个字抹掉了,可是又没人想得出能在上面添点什么,就那么空着。那里的花越来越少,草越来越高,几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自从被一群拿弹弓的孩子一夜击碎后,就再没人装上过。夜间巡逻的人从以前的小分队逐渐减成了一个耳背的打更老头。就是这一个,还只是在值班室睡觉.不到天亮不出来。这么于,早晚要完,老许想。

操不了这个心,他有更烦的事情。给女儿相了大半年的亲,已经是十月底。这里下了第一场雪,刚落到路面就结成了冰,在白天化成水掺着泥土又冻成了硬块。撑不过一个月,连续几场雪,这里就要被一片白色覆盖,偶尔太阳上来时,消融的白色会流淌一片。他本来想着要在过年前把事情安顿好,现在看来女儿和外孙没法一起打包。只能先解决一个,找个好人家把女儿托付出去,外孙还可以带在身边。等过了年他六十五岁了,没法养活三个人了。

他合上窗帘,把佳明抱回到床上,脱衣服进了被窝。两年前,婷婷有回睡觉把两岁佳明的左臂压骨折了,老许就要求他离开妈妈,和自己睡。头两回婷婷还进来偷孩子,被他打了一回,夜里就再也不敢摸进来了。

除了这些,他还担心遗传。大夫说婷婷只有五岁到七岁孩子的智商,他早忘了女儿五岁以前是什么样,其实是发现得太晚了。那年头好多烂摊子,等老许一个个处理掉回头再看,孩子已经傻了。许佳明现在四岁,那就应该是四岁孩子的智商。那再等两年呢?如果有那么—套题让他俩做,看看母子俩谁得分高,就知道佳明有没有被遗传了。好像不是这样的,得去医院检查,但是现在去肯定没用,四岁的孩子当然还是四岁的智商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不过老许至少能做到让他们母子远一点儿,别影响了孩子,快点把她嫁出去。

睡一半老许醒来了,还是夜里,天没亮。他穿好衣服在房间走一圈。他相信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在深夜醒来的,肯定是有意外状况刺激了他的神经。他去厨房检查煤气阀门,摸着每扇窗户,是不是有哪扇没关好,漏风。大门锁着的,没小偷进来,婷婷睡得也很熟。那就是没问题,是他自己神经衰弱。

他又回到被窝,浑身冰冷,想办法让自己暖回来,再去抱外孙。黑暗中传来很细微的声音,说不上来哪儿发出来的,床下、暖气管道、楼上,好像都不是。他闭上眼睛,像品酒一样的去感受这些。算不上声音,似乎是频率极高的声波,床都跟着震还是听不出来是什么东西。

突然一声巨响,接着噼里啪啦的,哦,有人在鼓掌,一大群人的欢呼。他连忙下床,撩开窗帘往外看。在花园,那里刚刚锯倒了一棵老杨树。那么高那么老的树,比他的年纪都大,十来分钟就没了。

不是很清楚,路灯都不亮,屋里那层玻璃结了霜花,上面全是许佳明用指甲划的霜道道。他把里层窗户打开看过去。雪地里有两拨人,一拨在搭建临时工棚,其余的人拽着不知道从谁家扯过来的电线,接上电锯伐树。他们在倒下的老树上砍些枝子,就在杨林里拢起火堆。

看了有十分钟,老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了,终于有人接手这里了。现在他们是一根电线一把锯,等明天把工棚搭起来,就可以支出几十根电线几十把锯。等到那时候,不单是这片杨林,东边的松林,南边的柳林,都会一起被砍倒。要是他们还嫌不够,可能会把池塘的浮冰敲碎,将下面的水抽出来,用土填平,在那些鱼虾被活埋的地方建起一幢高高的大厦。

老许把里窗关上,看着佳明划过的霜花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他感觉这个夜晚好多失眠的老人都像他一样,站在窗前懦弱地看着这一切。喜欢来花园溜达的、聊天的、打牌的,都是快七十的老人了,你们就不能等两年,等这帮老头老太太们死光了,再来毁掉这全部吗?

原来这就是个声音,一个仪式,告诉你,我们来了。又下一场大雪后,天寒地冻,这些人一夜间就消失了,留下了几十个树桩露在雪地上。相比于石路旁的长椅,老人们更喜欢坐在树桩上。头戴帽子脚踏白雪,从窗户望去,仿佛一群着了色的雪人。

老许还惦记着介绍对象的事,来过两个,都有残疾,是不是常说的“般配”就是这个意思?但就是他们也没带婷婷走。坏在佳明身上,他不肯喊“姑姑”,也不肯闭嘴,“妈妈、妈妈”地拼命叫。有什么办法呢?又不能打他。

媒人说会想办法,保证找个合适的。这回介绍个姓于的小伙子,来的那天赶上许佳明生日,四岁了。算哪天?夜里十二点左右生的,左还是右?老许也弄不清楚,当时一团糟,大夫护士加起来也使不上劲。主要是婷婷不想生,她怕生出来就被人抱走了,她想跟袋鼠一样把孩子留在肚子里,哪儿也别去。折腾到半夜,大家都打算放弃的时候,小佳明受不了了,自己爬出来的。

傍晚五点多钟,于勒拎了个蛋糕进来。老许要佳明进屋说两句话,让婷婷在客厅陪于勒一会儿。可是俩人就在客厅闷着,饺子的热气把许婷婷和于勒隔到桌子的两边。他们一句话也不说,也不动筷子,不约而同地侧过头看着墙上的钟。

老许在里屋跟佳明商量,外面那个是来家里的第五个叔叔了,别再搞砸了,别再喊“妈妈”了。许佳明歪着头,透过姥爷的肩膀看窗户,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阴下来的天空。风已经起来了,窗框被刮得呼嗒嗒地响。

“为什么?”许佳明爱这么问,像口头禅一样。

老许习惯了他的“为什么”,外孙不是真的想知道原因,那只是对成人世界的一种参与方式。他弯下腰,脸贴近佳明,说:“这回答应了吗?”

“我没有姑姑。”

“那你就什么都别叫!”

回到客厅两个人还是没说话。于勒看见老许回来,放松了些,满脸的笑意。婷婷忙着数蜡烛,数数就乱了,抽出五根插在蛋糕上。许佳明站椅子上“一二三四,一二三四”地数了好几遍,拔掉了一根,递给她大声说:“妈妈,今天我四岁!”

深水炸弹,老许真想把外孙拽下来就打。几个人都愣了—会儿,还是于勒叔叔解了围,他敲了两下碗,对他们笑笑,先夹了一个饺子。老许拿出酒要给他倒上,他摇摇头,手掌盖住自己的杯子。老许想想不喝也好,把酒放回柜子里,和大家一起默默吃饺子。

他们什么也不聊,响彻屋子的只有外面的风声和尴尬。许佳明趴在桌前盯着蛋糕,一口也不吃。他感觉完了,这个话不多的男人一定会把妈妈带走,那样他就真的只有姑姑了。想着想着他放声哭了出来。于勒叔叔掏出手绢,将他的鼻涕眼泪一把擦掉,然后指了指婷婷,又指了指自己,对老许点点头。

老许放下筷子,点起一支烟,问道:“你觉得合适?”

许婷婷抬头望着他问:“我和你?”

于勒惶惑了一阵,左右手握在一起,两个拇指在拳头上点了几下说:“啊吧?啊吧啊吧!”

“哎呀。”许佳明忍不住喊了出来。这个男人不会说话,也听不到他喊“妈妈”。

 

挂钟里的长针还指在“4”的时候,许佳明就醒了。他只睁着右眼看,长针落在短针后面,换一只眼睛,长针还是在后面,然后他把双眼都捂住,就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
许佳明最喜欢礼拜天,不用被叫醒去幼儿园,能睡到自然醒。如果他肯憋着,一直装睡,可以躺到短针走过“8”。通常不用那么久,妈妈就会跑过来抱他。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奶头,把它含进嘴里。但是姥爷发现后不让妈妈再喂奶了,有一回他还打了妈妈。他只打妈妈,从来不打佳明,他和妈妈一起犯了错.姥爷就两倍打妈妈。他哭着求姥爷说,他不会把妈妈喝光的,那里早就吸不出奶了。

外面工地的人们出来了,声音嘈杂起来,吊车铁钩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圈,又离开了房间。妈妈还不进来,姥爷也没去四十七栋浴池泡星期日大澡,他们都不对劲。下了一夜的雨,早上天晴了,两个人在外屋的窗前说话。又有什么人要来了吗?

听不到他们说什么,他也不想下床。姥爷要求佳明,一旦醒来,就不许再回到床上。他有很多规矩,如果佳明不遵守,姥爷就会打妈妈。他翻过身,背对着挂钟,身前是一面涂了绿漆的墙。他往上看,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黑点。他忘了那是蚊子还是苍蝇,前天被姥爷拍死在那里。有了新目标,他又玩起一只眼游戏,确实,左右眼看它的位置是不一样的。他伸手指用左眼瞄准,换了右眼,手指就跑到黑点左边去了。要是他够高就好了,他会站起来摁住它,再换眼睛看黑点,还跑不跑?

这一天许佳明快五岁了,四岁半。躺在夏日雨后的凉爽清晨,他还不知道有一个漫长而不安的人生在前方等着他,在那个人生里他才华横溢,或许还有短暂的荣华富贵,他更不会知道自己将品尝到爱情的苦与甜。成人后的他至少能试图去争取幸福和消灭痛楚,可此时他过不去,未来不是高速路牌,开快点就到了,那是时间,三百六十五天才走了一小站。他五岁的人生就像是两边的高墙给他挤出了一条窄路,他做不了选择,只能硬挺过去,所有的不情愿和伤心仿佛架在窄路上的梯子,他得踉踉跄跄地爬上去,再从梯子的那一层战战兢兢地滑下来。

他那时无法想那么多,他还小,更多的伤痛是成年之后的他附加给童年记忆的。但是有些感觉,他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还能记着。二OO八年九月他第一次去录音棚录广告,他对着话筒,导演和录音师在玻璃墙的另一面对他打着手势。一个牙膏广告,只有八个字,重重的男低音—一“超效超能,洁白无痕。”虽然听起来跟牙膏不沾边,那更像是威猛先生的效果宣传,然而他录了十几遍依然找不到节奏音准。没错,说话也会跑调的。他拿下耳麦示意暂停,他要找找感觉。这时停电了,就那么寸,他被电子门锁在里面了。外面的人着急,各种夸张表情,却帮不上忙。他摆摆手让他们放心,录音棚够大,还不至于缺氧窒息。他把座椅调后倚在上面眯了一会儿,他知道,有了这次意外,只要他差不多过了,人家就会录用他的。大概有十分钟,十五分钟,电子门的红灯闪了一下,导演从门外走进来兴奋地拥抱他,也就是在这一刻,他的眼前出现的不是导演和录音师,而是推门进来的妈妈。

“佳明?”妈妈轻唤他。

他连忙闭上眼睛,装睡的话她会上床搂着他。可这次没有,她绕过床前关上窗,将盖房子的声音挡在外面,俯身亲了亲他的脸。他要装得再像一点,可是什么样才更像是睡觉呢?他眯起左眼望着她,好漂亮,一身白纱,头上还有花。他换右眼看,不在刚才的地方了。他知道只有把妈妈抱住,目标才不会跑。

工地吊车铁钩的影子忽然打在妈妈脸上,许佳明倒抽了一口气。外面有人敲门,很多人,敲了几下就用拳头捶门,似乎还有人踹了几脚。许佳明坐了起来,瞪大着眼睛看妈妈。姥爷在客厅把门打开了,一群男人冲进来。佳明看到了于勒叔叔在最前面,呵呵笑个没完。于勒叔叔听不见声音,所以干什么都特别大声,他对着妈妈笑了半天。身后的人群在门和玻璃上贴上红字,左右长得一样的字。于勒叔叔掏出一袋硬币扔床上,拍拍许佳明,一把将妈妈抱起来。许佳明瞪大着眼睛说不出话。那些人迎风而来,顺风而去,就这样把妈妈抢走了。

 

老许不想活了,所以急着算一笔账,需要攒多少钱给外孙,才可以放心去死。没那么好算,从现在开始到许佳明二十三岁毕业分配还有十八年,每年都会不同,饭量会越来越大,以后上了学,还有学杂费、书本费和校服费。他都按照最低的标准,不然他死亡的愿望就更难实现了。

婷婷嫁走后的头两个月,每回半夜醒来,他就坐到桌前在草纸上写写画画。有时候会走神,’给那边的妻子写纸条,片言只语,零零散散。他把写完就后悔的话挑出来,存到罐里,剩下的天亮前用火盆烧给老伴。他以前不叫老伴,她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,随着他逐渐老去,称谓也改了。过了那么久,死人都变老了。

罐里装着的更多是“对不起”之类的致歉,原因很复杂,其中他最愧疚的是,老伴死后,他还苟活世上二十多年。在那些字条里,他几次跟她解释,不是他贪生怕死,是他实在走不开。这么多年活着也不幸福,有什么好留恋的?他说,死法他都想好了,钨过量中毒。二十二栋老王的儿子以前是灯泡厂的,家里存了好多钨丝,他可以去要点,按两条命的量吃下去,剩最后一口气打个110,免得发现太迟,尸体臭了。

早几年他就这么想了,活着太累了,一点乐趣也没有。那时是惦记婷婷,要不是小吴出了意外,婷婷早嫁过去了,他也就跟着死了。结果他还得活着,女儿还在家里,又生出个外孙。

那也得有个时限,许佳明出世那年他六十一了。想把外孙伺候大,他得活到八十多岁。遭不了二十年的罪,他快挺不下去了。他身体没问题,没有心脏病,没有高血压,没有糖尿病,一般这个岁数老人的毛病,在他身上都没有。但是心碎了,千疮百孔,自从老伴没了,每天都有刀子在他心口戳。心痛心痛,那些伤真是从心里面发出的吗?他要是死了,真该把心脏捐出来,让大夫们研究一下,长长见识,看看什么是人世间最悲伤的心。

有时候他会跟老王在二十二栋的阳台上坐一下午。老王瘫了,腰部以下没知觉。跟老许一样,老伴也没了,只是没死得那么早。儿子在监狱,上个月从灯泡厂被带走的,还没审判。老许知道是杀人罪,杀的什么人他不清楚,也不想打听。想说的话,老王自己就讲了。

老许被他雇来的,每天负责帮老王把单子上的东西买齐,再把垃圾带走。老王下不了楼,但也不需要太多照顾,饭菜都是自己做。腿没知觉,主要靠手臂撑着,在屋子里爬。他家煤气灶都比别人家矮一半,老王趴地上挺着腰炒菜。以前他儿子改的,水龙头、开关、饭桌和门把手,把这些全改矮了。他说他儿子其实挺好的,挺孝顺,可他们之间有误会,特别深的隔阂。

他俩原先不认识,街道联系的。老许每个月从他那儿领二十五块钱,那时候已经不少了。他退休金才不到一百块,再就是一点军人伤残补贴,杯水车薪。头一个月他拿到钱后,居然有点不安,以前都是从单位机构领工资,这是他第一次从私人那儿拿钱,有种欠人家的感觉。老许左手接过钱,右手摸着裤线说,他打听了,请个保姆才四十,二十四小时照顾,闷了还能聊聊天,他去帮忙联系—个吧。

老王不接话,让他数数钱对不对。用得着数吗,俩十块一五块,瞎子都能摸出来。老许知道他是不想谈这个。反正他表示过了,找我不是最好的选择。自己不是图便宜的人。老许把垃圾装好,问他明天买点啥。—个菜花,二两肉,买个拖把,帮忙将把儿锯了,算了,长短你把握不好,拿回来我锯吧。老许把这些在纸上记下来,领了三块钱,明天他得在每样后面标好价钱,多退少补。

他开门要走的时候,老王在身后说话了:“请保姆得找女的吧?”

哦,他想谈这个事儿了。老许背抵着门,看着他。

“还得是年轻的小姑娘吧?”老王说着,从床上下来,在屋子里爬了一圈。老许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说事儿,想过去帮把手。老王趴地上抓住老许的腿,仰头看他,说:“让她看见我这么爬,跟狗似的在这儿爬,还不如死了。”

老许下楼了,一头雾水。他去幼儿园接佳明,回来的路上下雨了,老许左手撑伞,右手将他抱怀里,光看这个,真没人敢猜他有六十六。佳明非要自己打伞,老许把伞给他。对他来说伞太大了,伞把儿在外孙手里摇摇晃晃。老许被淋透了。

“晚饭吃的啥?”

“不好吃。”佳明翻眼皮想半天,忘了托儿所开什么饭了。

“还想吃啥,姥爷给你做。”

“煎豆腐。”这次佳明想都没想。他就爱吃这口,只要豆腐过了油,放点盐巴都能吃大半碗米饭。

由于下雨,路口的豆腐摊提前收了。老许把佳明抱上楼,找条干毛巾给他擦擦头上的雨水,把黑白电视给他打开,让佳明离远点看,别动电源,他—会儿就回来。

“你去接妈妈吗?”

“豆腐,我去买豆腐。”老许从抽屉里翻出车钥匙。

“姥爷,你什么时候让妈妈回家呀?”

“不是姥爷不让,是她自己不想回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为什么,你应该高兴,妈妈跟于勒叔叔过得可好了。”他得赶快出门,快点骑,不然市场大棚也关门了。下雨天什么事都没准。

他来回跑了两趟,头一趟回来路过花园工地时,自行车摔水坑里了。过去挺好的路,被他们那些吊车卡车轧得一团糟。老许爬起来,跺跺脚,人没事。但豆腐碎了,再骑回去,大棚差一点就关了。这次骑得慢,碰上水深的路面,就下来推着走。出来得急,没穿雨靴雨衣,全身都透了,裤子湿得粘腿,半天迈出一步。他在想老王的话,他不怕被老许看见丢人,可是怕年轻姑娘笑话他。为什么?啊,他什么时候被外孙传染这句话了?

没观众,他也要在雨中笑一笑。后来他明白了,老王是个男人,老人,残疾人,但不管怎么说,他就是个男人,碰到年轻女人他还是会点燃欲望的小火苗。这是飞蛾扑火,没半点希望,只能自取其辱。他这么选择、雇用老许是对的。那么我自己呢,老许自问。他知道他也是的,是男人都一样,就是生理上不行了,内心也会渴望。况且他没问题,老伴死二十多年了,一直没想过,不敢想,欲望及本能早刨坑埋了。现在把这些挖出来,你想要这些,但就是得不到,随着你老去,越来越没指望,你再活二十年也没戏。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
他的死又多了一条理由。

那天夜里他继续算那道题。漫长的题目,他算到十九岁了,暗夜中看到了佳明迈入二十岁戴着学士帽的情形。但他不想再等,他伺候不了两代人了。天亮以前这道题终于被他解出来了,他对着加好的数字呆坐着。其实不多,要是老许预见到一九九三年以后的通货膨胀,这后面加两个零,也不够许佳明活下去的。可就是这两万多块已经超出老许的想象。他一脸哀愁,一支接一支地点烟,去客厅的台历上一页页地翻看余下的日子,他还没法去死,他还得被世界、被生活、被他自己、被钱一点点地折磨着。

 

“或者换个方式,给孩子买保险,”老王在法院门口跟他讲,“有那种大人每个月给孩子账户存钱的,存到你死,保险公司再一点点吐给孩子。要么就是你自己的生命保险,你有个好歹,钱就是他的了。”

老许被六月的阳光照得晃眼睛,他点支烟,第一口呛得厉害。可是烟点上了,他想猛抽两口再扔吧,接下来两口吸进去却吐不出来了。他低头咳嗽,烟雾从嘴中、鼻孔,甚至耳朵里冒出来。他捶捶胸口,问:“反正都得死,是吧?”

“你自杀不算。”

之后他们就不说了,坐三轮车上发呆。两个孤独的老人,习惯了不说话,话都特别少,语速还慢,通常一个说完了,另一个要等几分钟才接话。就是发呆,他俩也能各有不同。老王是拿着照片比对出入法院的人,老许则捏着剩下的半支烟弯腰踩灭,放回到烟盒。应该戒掉了,他想,把这半包抽完,就再也不买了。

老王看看手表,十一点十五,撑着车座说:“我得下来了,他们要午休了。”

三轮车是老许月初买的二手货,光靠那点退休金和给老王买菜买米什么的,还远远不够他要攒的数字。他试过老本行,重新当力工,年纪大了,头一个活儿就差点搞砸了,往五楼搬个洗衣机,一层三毛钱,勉强到了四楼半,腰倒是还有劲儿,可是胸口喘不上气来了。他在家躺三天,思前想后,决定收废品。虽然他一直觉得收破烂的比要饭的好不到哪去,但是他六十六岁了,还能干什么呢?

老许知道,指望收破烂赚钱,就是收了一吨报纸,一万个酒瓶子,也攒不下两万块。这就是个幌子,他瞄的是花园工地。那里开工一年半了,除去两个冬天累计五个月的停工,十三个月里他们把楼盖到五六十米,没墙没玻璃,就一个钢铁骨架,远远一看,赤裸裸阴森森。尤其天黑以后,月亮上来,周围一带都笼罩在密密麻麻的菱形阴影中。

最后要盖多高,他也不清楚,现在就已经是汽车厂最高的楼了。每次在那里等人的时候,老许越仰头看越想不通,这个盖完了到底能干什么。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,感觉那上面刮一阵风都颤悠,再说那么高,接孩子回家不得爬个小半天呀。那年代大家住的是七八层的职工宿舍,而且没有电梯,老许不会理解的。

没事老许就在那儿转悠,他买三轮车就为这个,两种人会卖东西给他,都比市价划算。头一种是逃课的学生,三五成群的,进工地偷点废铁铝丝,有时能有铜丝,一看就是电线上撸下来的。他们东西少,但是便宜,都不用上秤,一帮孩子,给他们两三块就屁颠屁颠地往游戏厅跑;另一种是工头带着人,算民间工头吧,不是公司的人,民工们自己选的大哥,组织大家在白天开工时一捆铁条抽一根地存着,每天夜里隔着墙豁口递上车,让老许一车拉走。

之所以选择老许,是因为工头来看过他的地窖,以前冬天存白菜的,足够大。老许答应先不卖,放到这里,等明年大楼竣工,人都撤了,他再把这些处理掉。退休金和补贴的钱全部花出去,收回来的是铁,老许只能靠老王那边的工作养佳明。

老王给他加钱了,老许成了他的司机。四月以后他儿子进入审判周期,他频繁往返检察院,他以为如果他爬进检察院的楼道,敲开检察官的办公室,总能让人家存一丝怜悯,对他儿子手下留情。后来他搞清楚了,不是检察官铁石心肠,这是个天平,检察院是天平那边的,他得直接去找天平这边谈谈。

老许提醒过他,上次跟检察长事儿没办成,要吸取教训,得给法官送点礼。老王说他送了,送的是大礼。老许纳闷了,老王每次出门都拽着自己,也没见他带什么来呀。

“我胆小,面矮,怕丢人,连请个小保姆都不敢,我今天连滚带爬地找法官求情,所有的路人都回头瞅瞅我,你说我送他的是什么?”老王撑着地面苦笑道,“我送给他—个良心。”

好像不是这样的,杀人就该偿命,与良心无关。可老许没法劝,这不是老王的好日子,一辈子最糟心的时候。要不是收那些铁,搞得手头紧,他连老王的工钱都不想要了。他此时能做的就是多陪陪他。老王是那种用不着你陪他聊天散心的人,那就陪他晒晒盛夏的太阳吧。

可是老王有他的计划。他拿着法官的照片守在门口辨认每个出入的脸。他不想跟上次一样,直接进去敲法官的门,他要更可怜,守在门口,让从法院过往的人都看见他。他甚至要把老许撵走,这样法官问他是怎么过来的,他就说他是从家爬了五公里过来的。在他的计划里,他要让法官不忍心拒绝他。

老许被他赶走了。他把三轮车停在街对面,坐在树阴下远远地看。中午法官没出现,几个从法院出来的文书停在老王身边,想帮帮他,都被他摆手拒绝了。那就继续等,下午更热了,柏油路被烤得冒浆。老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,有一阵老许还以为他被地面烤死了,连忙往回跑。到了马路中央,老王抬头示意他别过来。老许左右看看,去东边路口买了两个西瓜。

回来的时候他惊呆了,虽然他早料到会是这样,但这场景还是震到了他。他看到门口的老王仰着头对着法官哭诉,法官蹲下来劝了老王几句,起身要走,老王趴在地上跟着他蹭了几米,一下子抱住他的小腿,年轻的法官转身跟他解释,老王不听,眼睛一闭,就在法官的皮鞋上咚咚咚磕起头来。

看着这些,老许蒙了,站在十字路口,进退不是,双脚真跟被柏油粘住了似的一动不动。他吃了口左手里的西瓜,红浆从嘴角冒出来。就在斑马线上,即将变灯的一刻,老许抖着身体哭了出来。

 

体检非常麻烦:抽血,验尿,血脂,血压,血糖,CT,X光,视力,鼻腔,听力。早知道这样就不带佳明过来了。四个楼层,十二个诊室,折腾一上午。医生让他下午两点过来拿结果。他和保险公司的人约在三点半。老许看看表,晚上下班前,他的命就是外孙的了,而且那么贵。

许佳明还在大厅看书,其实只是看书里的插图。都是老许收上来的,收了半年的废品,那些铁还得等段时间出手,报纸、纸箱和酒瓶,他怕有肝炎病菌,当天就送到废品收购站去。但有些不卖,带字的成册的他都留着,虽然没几本书,基本上都是《故事大王》《故事会》和《读者》,但老许分辨不出来,他认为这些都是书,都是精神财富。过两年他死了,他会给许佳明留—套房子,留一笔保险赔偿金,再就是十箱子的精神食粮,现在已经五箱半了。

那怎么预防细菌病毒呢?首先老许相信书和酒瓶子、罐头盒不一样,肝炎患者用过的餐具,肯定不能用了,可是他们看过的书,也许还是干净的。况且他还留后手了,他跟花园工地的人要了些板子,打了十个木箱,书装满后,在里面淋上消毒液再钉死,过一个月再开箱。如果佳明不像那些读书人一样蘸着口水看书,就一定没问题。他为外孙做了那么多,却还不敢放心去死。

体检时间很长,佳明没催他没怨他,性格和他妈妈一样好,这让老许有点担忧,智力不高,感隋不敏锐的人,性格都特别好。他坐到外孙身旁,佳明对一幅插画已经盯了快十分钟了。黑白画,林子里的两只狼,母狼跟在公狼身后,全都侧着头往画外看。老许摸着他的头问:“看了多少了?”

佳明此时才知道姥爷在他身旁,也不惊讶激动什么的,很淡然地翻过一页说:“书带少了,我重看的。”

“你要是识字,能看的就多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老许想教他,可里面的字他最多也只认识一半。他以前学堂认的还是繁体字,从朝鲜回来,汉字都变简单了,好容易学会,又简化了。他崩溃了,索性不学了,认识几个算几个,搞来搞去说是消灭文盲,反倒让他这种识字的人成文盲了。

老许说,他得会拼音,这样能查字典就好了。他昨天还收了一本《新华字典》呢。

“姥爷,我饿了。”

老许拉着他走出医院。走过凉亭他想起来,有一年秋天就是和女儿坐那儿吃的饭,好像是卷饼和稀饭,也是在等会诊结果。那时候佳明还没生,来看什么病?哦,他记起来了,就是来做胎前检查的,检查佳明在婷婷肚子里好不好。哦,他又记起来一个事,他应该还有个外孙女呢,不然不会让他们等那么久。他女儿怀的是龙凤胎。

看着小贩在土豆丝上刷酱,他难过了,同样的情景,他老了不少。过了六七年还吃路边小贩.还这么没出息。他冲小贩摆摆手,说不要了,带着佳明进了一家馆子。可是刚坐下来时他看看菜价,又舍不得了,点份水饺让孩子吃饱得了。反正他老成这样了,吃了也是浪费。他跟服务员强调,不要放醋,要叉子。许佳明吃饺子不蘸醋,而且一定要用叉子。

孩子话不多,以后跟老许一样,人生注定孤独。他看姥爷不动筷子,他也放下叉子不吃了。老许拗不过他,叫服务员再上一份三鲜的,给自己倒好醋,跟外孙一起吃。

两点十五分回到医院,大夫说再等等。难不成他也怀了龙凤胎?他拉着外孙下一楼大厅,站在挂号窗口看上面的牌子,摘出三样接近的,儿科,脑科,神经科。他走上前向窗口问:“给小孩测智商要挂哪个科?”

儿科。大夫拿小灯照佳明的耳孔,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,又给一个小勺捂住单眼看视力表。佳明喜欢这个,位置不一样,可是“山”开口的方向却没变。大夫把口罩摘下来,跟老许说:“没问题啊。”

“我想测测他智力。”

“智力?”

“他妈妈是傻子。我怕遗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许佳明插话。

“看上去挺好的,”大夫审视着孩子,说,“多大了?”

“再过三个月六岁,明年这个月就上学了。能测测吗?”

“不是测的事儿,真想知道得照脑电图。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做,挺贵的。我问问他。”大夫弯腰问,“小朋友,多大了?”

许佳明不说话。大夫看看老许。老许摇摇佳明胳膊,说:“叔叔问你话呢。”

“你多大啦?”

“我姥爷刚告诉你。”

大夫乐了,对老许一摆手,说:“没事,回去吧。”

一块大石基本落地,老许拉着佳明想飞奔两步。而佳明不高兴,拧着姥爷的手走在后面。上到三楼时,佳明说话了:“姥爷,我不傻。”

“对,佳明可聪明了。”

“不是,你刚说我傻的。”

老许停下来,眨着眼睛说:“姥爷错了,来,姥爷抱你上楼。”

佳明扭着身体不让抱,挣开他的手,瞪着他说:“姥爷,我真不傻。你每天晚上出去我都知道,你一出门,我可害怕了,我灯都不敢开,就等着你回来。可我就是不说,我知道你去挣钱,我要是说了,你就舍不得去了。”

老许回身把楼道窗户打开,风吹得他眼睛通红。他捏捏鼻子,咬着嘴唇。真受不了自己,快七十了,连着哭。他合上窗户,拿手背擦擦眼睛,拽出手绢给外孙擤鼻涕,揣回口袋说:“上楼等着吧。”

他和佳明坐在诊室门前的椅子上并排看书,他勉强读完一个小故事,佳明还在看那两只孤狼。三点钟还没出结果,保险公司今天肯定得推了。要不过几年再买吧,他身体还不错,买了今年不死就是浪费。从今天开始,外孙不再是个负担,他是个懂事的大人了。再熬两年吧,他得为外孙好好活着。这么多年老许头一次体验到,原来幸福是这样的。

护士叫他进去,他把书放下,让佳明别动。大夫在里面等着他。他看眼表,快四点了,一会儿回去还得把豆腐买了,过油吃。

“许林森?”刚进来大夫就问他。

“对。”

“你还抽烟吗?”

“以前抽,刚戒。”

“嗯,以后也别抽了。”

大夫侧身,双臂支在桌子上看着一连排的透视照片。老许靠近一步,问:“哪张是我的?”

“都是你的。”

“这么多,”老许笑着,“大夫,我先不想买保险了,所以我这体检结果什么样都无所谓。是我跟他们讲,还是你跟保险公司的人说?”

“那是医院跟他们有合作,我不负责。”大夫的铁棍指着照片,想了一会儿,说,“叫你家人来一趟吧。”

老许没明白,两手插在裤袋里乱抓,低头冷静一下,他知道了,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他抬起头说:“大夫,我要是有什么病,你跟我说就行。”

大夫看看他,摘下眼镜,双手搓着脸,长叹口气,说:“还是把你子女叫过来吧。”

 

老许下楼去等,刚敲了二十分钟的门,屋里没人,要不然就是于勒听不到叫门声。婷婷他们两口子住二道区,和汽车厂刚好是长春的两个斜对角,过来一趟得俩小时,又没有电话,总不能提前写封信,定好日子再来吧。

已经是秋末,各家门前成堆的白菜陆续入缸腌上了,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摆,就等着一场大雪把这些落叶和白菜帮子埋起来,眼瞅着又一年过去了。老许点上烟,看着树叶在风中飘来飘去。他看不到明年的落叶了,也吃不到明年的酸菜了,今年能吃上几棵,都不好说。保险公司拒绝他的投保,同样,他也拒绝了医院的观察治疗,都是因为钱。他重抽起烟,虽然现在他抽半支都费劲,但是,早死早超生。下辈子托生成牛马,都能比这辈子强点儿。

他把老王的活儿辞了,那场官司也打完了,他儿子被判死缓,意思是等两年就改无期。不用偿命,下半辈子吃喝不愁,算是打赢了吧,算是老王的磕头下跪有效果了吧。庭审那天一度混乱,老许也去了,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,他知道他儿子杀的是什么人,老王是怎么瘫的了。在公诉人检察长、律师和被告人的一问一答中,他全明白了。

那天老王几次撑着桌子破口大骂,他骂他儿子,最后一次竟然要老许背着他冲到被告席.抡起拐杖去抽儿子的头。他们被提前赶了出来。两个老人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宣判。萧风瑟瑟,老王哭着说自己造的是什么孽啊,落这么个下场。老许喘半天,说不出来话,一口气卡在嗓子眼。他想说自己有孽,老伴儿死得早是他造的孽,生的女儿是傻子也是他造的孽,但是老天爷不该让他在这个时候,佳明刚懂事,老许刚想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得肺癌。

他去过孤儿院,转一圈就出来了。他宁可带外孙一起走,也不送他去那种地方。或者跟婷婷商量,佳明的妈妈。可是不行,她养活不了他,她的丈夫于勒也没责任养活他。

快到中午时,有人拍了他一下,是于勒,跟他比划半天。老许还不习惯跟他打交道,知道说话没用,也对他比划。他和于勒忙活一阵,对方做了个“请进”的手势。这个老许明白,走进去,问道:“婷婷呢?”

婷婷没事,一直在家看电视呢。老许问她怎么不开门,她说你们自己开门啊。老许说爸看你来了,她说我知道啊。总有什么不对劲,他回头看看门锁,指着于勒吼道:“我是她老子,我都没这么干过!你把她反锁在家里?”

于勒慌慌张张,“啊吧啊吧”说个不停。估计女婿在给他讲,婷婷有回自己出去走丢了,过了好久才找着的故事。老许点点头,等她熟悉了就好了。于勒做了个“吃饭”的手势,老许摇摇头,于勒还是进了厨房。

老许把电视关了,想跟婷婷谈谈,憋了半天也不知道从哪说起,只好打开电视陪婷婷一起看。刚好是动物世界,婷婷最喜欢的节目。她以前爱看电视剧,怀了佳明以后,有天发现电视剧都是编的,瞎扯淡的,就转而迷上了这个,更残忍,但更真实。她最喜欢袋鼠那期,成百上千的袋鼠妈妈带着宝宝蹦来蹦去。可惜后来不播了,那都是六年前的节目了。

这集讲老虎,从一只怀孕的虎妈妈讲起,它生下三只小虎。一只循着气味过来求欢的公虎咬死了其中两只,它的目的是杀绝母虎的后代,好和母虎重新交配。母虎不干,叼走仅存的遗孤藏好,然后和公虎展开一次决斗。决斗持续一夜,公虎被赶跑。片子最感人的一处是,母虎回来时迷路了,它一路哀号,找了三天,才在上游的洞穴见到自己的孩子。

婷婷看哭了,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。老许叼烟沉默,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只公虎,剥夺了女儿做母亲的权利。多说也没用,老许起身拿外套,说得去接佳明了,佳明上学前班了,成绩特别好,什么知识一教就会。婷婷含着泪说,真好,真好,他比他妈妈强多了。

婷婷送老许去公交车站。老许怕她再走丢了,让她记着怎么回去。婷婷给他看个纸条,于勒把地址写在上面了,她不认字,但可以给别人看。

等车的时候下雪了,天还不够冷,雪花特别大,飘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来。十九路车人太多.老许说等下一班。其实他知道,他这个岁数,上车就有人让座,他只是有些话还没说。他想告诉女儿自己得肺癌了,要死了。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?虽然她妈妈很早就没了,但她还是理解不了,死亡的有去无回,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一件事。

十九路又来了,老许找好零钱,从中门上去,转身望着婷婷,对她挥挥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婷婷,你好好的,爸就要死了,你好好的。”

婷婷听懂了,蒙在站台。中门已经关上,汽车缓慢启动,她忽然跳下马路,扑过来,扒着门缝说:“爸,我恨你,妈也恨你。”

 

八.

工地有名字了,他们把石板上的“花园”留下来,在被抹掉“共青团”上写了“酒店”两个字。以前从右往左竖着看的“共青团花园”,反过来读成了“花园酒店”。南北花园这回彻底圈起来了。第二年春天,那些老人们不能去那里遛弯了,也不知道都去哪儿了,老许有—段时间没碰见过脸熟的、能打招呼的老朋友了。好像他们真是像开发商所愿望的,在—个冬天里都死绝了似的。

不过就是老许这帮怀旧的老家伙发些感慨罢了,大多数厂区人都在欢迎这位客人。从砍树那天算起,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。以前只在港片里见到的,或是从书里读到的“摩天大楼”四个字.这一次就要降落在他们身边。小佳明就是其中一位,春节以后每天回家,都会仰躺在雪地上数一遍再上楼。二月十五日是二十九层,三月一日三十三层,三月十五日到了三十六层,四月一日还是三十六层,他们不盖了,大厦落顶了。

老许还有他的操心事,今年以来他都不再去收铁,也没人再找他。后来他知道,那批工人撤了,工地现在更需要瓦匠、电工和管道工。之前他承诺,等竣工再把地窖里的铁卖掉。估计等不着那天了,他身体已经不行了,就是爬二楼的家都是撑着楼梯扶手,气喘吁吁。还有他更担心的,工头知道这个地窖,知道里面藏了多少铁,他怕他们哪天夜里开着解放,卷土重来做没本的买卖。不可不防,一大笔财富,老许有回下地窖数了一遍,深吸一口气,这些要是都卖成钱,差不多真可以把佳明抚养到大学毕业了。

他侧面打听了市里的几个收购站。老板们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,可他们胆小,不愿意摊事惹麻烦。只有一个答应了的,开价低一些,而且要求老许自己拉过来,交货才算,假如在路上被警察查了,跟他们无关。老许不满意,却只能先要了电话号码,说考虑考虑。他得算算这么卖,一共要少赚多少钱。

不往远说,早个三五年,他气还能喘匀的年纪,他就敢借个解放,走不设岗的小路和国道,运南方卖去了。

要不找于勒来帮忙吧,怎么不熟也是他女婿。可他那种说不出话的人,老许实在是不了解,回头把他告发了,这两年就白忙活了。要是小吴那年没出事,婷婷能嫁给他就好了,那么壮实,那么好的小伙子,他俩能当父子处。对啊,老许想想自己乐了,这些都是佳明的救命钱,不就是小吴的儿子吗,他一个本该外姓的姥爷,不就是在给差点上门的女婿操这份闲心吗?他当爹的时候就累,等当了姥爷,更累。没爸没妈的孩子。真是,造的什么孽啊。

有爸爸的孩子都做什么呢?有一次在楼下许佳明对姥爷说,他们班好多同学都在夜里跟爸爸绕过工地帐篷,悄悄爬过花园酒店了,从小门进去,有个安全通道,可以一直爬到最顶层。

“为什么?”老许问。许佳明早不说这句话了,现在成老许的后遗症了,“又不是爬山,楼梯有啥好爬的?”

“登得高,望得远呀。”

“盖好了再去,我让你可劲看。你看那顶层连玻璃都没有,你说那是安全通道,里面黑乎乎的,还没安灯,楼梯扶手都没装呢,掉下去摔死你。”老许指着大厦的圆顶说。

“以后只许有钱人去了,听说在花园酒店要一百住一天呢。”

老许倒抽一口气,那是—个月退休金。不可能,小孩子瞎传。老许摇摇头,审视着逐渐显形的怪物,说:“我以前老进去,我比你清楚,那里面除了最顶上没窗户漏风,中间根本不通气,没准到哪层,你就缺氧闷死了。”

“点蜡烛上去,再就是把绑纸箱的塑料封带点着,哪层灭了,就知道是缺氧了。”

“了解够多的,你想怎么着?”

“姥爷,你带我上去呗。”

“没戏,你好好学习就行了,惦记这些有啥用。”

“我同学的爸爸都领他们去了。”

“那你找你爸去。”

佳明甩了一下,气鼓鼓地看着姥爷说:“你不告诉我爸是谁,我怎么找?”

老许笑了,蹲下来拍拍佳明肩膀。

“你不跟我去,我就自己去,反正我塑料封带都攒够了。”

“你敢去,我就抽死你!”

老许抡起巴掌,但是没下手。佳明不躲,也不哭,瞪着姥爷咽唾沫,仿佛那些都是不小心流出的眼泪。老许想可能是这样吧,学前班里那些同学,一定是笑话佳明没爹没娘,所以他才那么想上去,他想证明自己和那些有爹有娘的小朋友一样,也去了花园酒店。这样的解释,老许就不会把外孙的不听话放心上了。那要是果真如此呢?老许可就真的心碎了。

“佳明,你把那些封带都留着,姥爷这些天要办件大事,等姥爷办好了,肯定带你去。”

 

他决定自己运,不靠别人。在白天,他把每个轴承都过了遍润滑油,将三轮车的所有螺丝拧紧。晚上十点多他下了菜窖,他花了三个小时才托出三十五根铁条,每根铁条二十斤。先这些吧,老许爬上地面想,以后每天卖一点儿,死前肯定能卖完。他一根根塞进三轮车,扯一张军绿色的帆布罩在上面,出发了。

他走大道,长春最宽敞的街,人民大街,刚改过来,从解放到一九九O年,叫了四十年的斯大林大街,本来是伪满时期日本人建的,那时候叫裕仁大街。三个年代他全经历了。

越是大路越稳当,巡逻的警察不会平白无故拦住他这种糟老头。一连排的路灯下,斜长的身影在他左边路面上画半圆。不算特别远,以前半小时就能骑到,现在他身子弱,驮着七百斤的东西,可能会慢点。路过文化广场他看眼大钟,骑四十分钟了,一半还不到。

快三点了,他能看见收购站的路口了。他歇一下,数了数,五个红绿灯,他的肺都烂了,视力怎么还能那么好?听说眼角膜可以捐出去,捐谁呢?这个用不着他操心,医院给安排,都是死后的事儿了。

换了钱,他还得给佳明开个账户,买保险。他自己想买的时候没机会了,外孙得有。两种全买了,人身保险和信托保险,他得把钱都存到折子里,每个月给佳明扣除去。银行能像他这么负责吗?每月扣十五块,坚持十五年?找人托孤呢?他有几个老朋友,但是那些人,看气色没一个能活过三年的。他该有战友的,那年他去了朝鲜,一路大捷,都攻到了清川江,美军一场空袭全毁了。他们营里二百来人,就他—个活着回来了。

最后一小段上坡,第三个红绿灯就是,骑不动了,他下来推车。低头使劲时心中奇怪,影子怎么从左边跑到前面去了?影子越来越大,他面前全黑了。他回头看,一辆亮着大灯的车在身后慢慢开过来。那是辆警车。

滑到他身边车窗被摇开,副驾位上的警察问他,要不要帮忙。老许满脑袋汗,摇着头。他不紧张,已经没力气紧张了。

“拉的什么呀,老爷子,这么沉?”

“破烂,一辈子攒下的破烂。”

“真行,也不嫌累。”

开车的巡警说话了:“有绳子吗?帮你拖一下。”

“到了,就快到了。”

他停下来,将三轮车横路边,让警察先过去,就当是歇会儿。警车又不赶路,慢悠悠往前蹭。老许坐马路牙子上,等好半天才见警车过俩路口。他把车把顺回来,重新上路。

感觉车比刚才重了,力气使不上。他胸口抵着车把,身体和路面呈六十度往前推,可是车子就是往后顶着他。就跟掰手腕似的,表面上看势均力敌,谁也扳不动谁,其实就是在较劲呢,输赢只是一秒的事儿。三轮车持续发力,老许顶不住了,一泄气就被扳倒了。三轮车向下坡滑去,这下好了,身体和路面是一百八十度了。

他睁开眼睛,真操蛋,他还死不了。身后一声巨响,接着是咣咣当当的声音。他撑起来看一眼.失控的三轮车撞在迎面开来的捷达上,三十五根铁条,一根不落,全都荡了出来。

管不了那么多了,重新躺下来,那些星星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。他伸手指过去,认出了北斗七星,找到了大熊座,猎户座,再往前是仙女座吧。他笑了,手臂在身上比划,这片星空真棒,经历了几千、几万、几十万年,都不曾改变一丝模样,不管什么时候,不管到了哪里,都依然那么有序地排在天空上。他第一次发现长春的夜空和三十五年前的清川江一样美。

 

“我没想把你叫来。我跟警察说了,我说那些铁条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就是路边捡的,把我关起来吧,你们慢慢审,下得了手的话你们就动刑。我六十七岁了,癌症晚期,跟外孙住一起,他聪明、懂事、有胆量,看见我夜里出门还能装睡觉,他怕我舍不得把他扔到黑夜里,他跟他妈不像,跟他爸不像,就像我,什么都不怕,他才六岁,还等着我—会儿回去给他做早饭,我要是回不去了,你们得管,不能让他饿死在屋里,别叫我家人领我来,我没什么亲人,就一个女儿,是傻子,叫她来没用,她有个丈夫,聋子加哑巴,你们去吧,对他比划,等他明白了,我都死在你们局里了,谁把我肺挖出来看看,黑了,烂了,我活不过下个月,可能这礼拜就死在你们这儿,把我放出去,还来得及料理后事,能做多少算多少,我死了,谁来照顾我外孙,我傻闺女怎么办,关啊,把我关进去啊,我什么都不说,别以为我不懂,等不到你们找到证据起诉我,就是两条命,我外孙饿死在家里,我就死在你们牢里!”

下雨了,他俩走着夜路。那年代没出租车,老许也不愿意警车送他们回去。他走前面讲,于勒跟后面听着,也听不到,但能感觉到雨滴打在脸上,他从怀里拽出伞递给老许。只有一把,老许推回去。于勒摆手不要,头发已经被淋湿了。老许把伞扬开,让于勒进来。走了几步,四只脚挤伞下容易打架,于勒停住两秒,继续跟在老许后面。

“你确实是个好人,把婷婷交给你我放心。我上次去你家,我坐十九路回来,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?她说,爸,我恨你,妈也恨你。你知道我什么心情吗?我就这一个闺女,我就要死了,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,她恨我。我那天在十九路上,几次都想跳下车摔死得了。没错,要不是我,婷婷也不能是个傻子,她妈也不至于死。但我悔罪了,在监狱里我都想过偿命,下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。没用,我明白,我该做的就是这.辈子做牛做马,等把她闺女伺候大,还要伺候她闺女的儿子。我许林森图什么呀?这他妈根本不是我的种!”

老许回过头,于勒还在后面,被他表情吓了一跳,停下来惶恐地望着他,好像在等他的指令。老许对他笑笑,说:“我对你也有罪,你也该恨我。我设计的,一直都骗着你呢,我没儿子,自然没佳明这个孙子,婷婷也不是他姑姑,就是他亲妈。你别怪爸,我这么干,就是想让你顺顺心心地和她好好过日子。”

天快亮了,不过公交车还没出,他们还得继续步行。一阵大雨后变成细雨,老许伸手感觉下,把伞还给他,一点小雨他走得动。

“你别看婷婷现在恨我,其实她依赖我,离不开我,要是哪天她真明白她爸死了,再也回不来了,没准出什么岔头,都有可能跟她妈一样,变成疯子。我跟你讲这些呢,就是想说,婷婷不是我的,可我把她养大了。佳明也不是你的,我没办法了,才求你。你别考虑他是谁的,那样你日子就没法过了。他就是许佳明,一个独立的人,懂事、聪明,以后肯定有出息。婷婷呢,她要是没出啥事,精神没问题,你就跟她过,要是不行,你就送出去,国家给照顾。把精力耗在有希望的人身上。我有军人伤残证,能证明她是被我遗传。你别看她跟我没关系,我全都办妥了。”

“你放心吧,佳明交给我吧。”

陌生的嗓音,老许转身看于勒,他的脸藏在伞下。老许把伞拨开,抓着他的肩膀问:“你刚才说话了?”

于勒瞪大着眼睛,努力理解老许在讲什么。

“是你在说话,你能听见我说话。你还有什么想提的要求,你全讲出来。”

于勒望着他,一脸的惶恐不安,张着嘴使了半天劲,吐了几个字:“啊吧?啊吧!”

细雨中的幻觉,老许接着赶路。他也不讲话了,两人默默走着。也许是心灵感应,也许是从老许心里发出一厢情愿的声音,不管怎么说,于勒答应了。老许打算放手了。

快到家了,他们没进去,老许指着家门说,以后这房子是你的了。于勒看看大门,老许对他比划着:“你,拎着行李,进来,睡觉。”又是茫然的眼神,算了,他回头都写遗嘱上,他还打算给女婿留点什么。

他俩往前进入荒草地,汽车厂围着这片草地盖了二十几栋的楼。野草在疯长,已经快过大腿,就是一个营的部队在里面伏击你都看不出来。厂区的物业从不管这里,这种状况持续到八年后的夏天,一个叫毛毛的女孩被奸杀在草间,才过来一帮人连干三天三夜,把这些野草连根拔起。

越往里越泥泞,于勒要双手抓着裤腿,才能把脚从泥里拔出来。他跟在后面,不明所以。走到草丛深处,一米见方的空地被砍下的野草覆盖.老许掏出钥匙蹲下来拨开杂草,一扇地门被他打开。于勒倾着身子往下看,那么深,那么多,差不多上百吨的铁存放在里面。于勒直起身看老许,清晨的细雨落在他动着的嘴上,他听不到他说:“佳明爱吃煎豆腐,把豆腐过油放点盐,这些钱够了。”

 

十一

要不是工人们磨洋工,真就没机会进到花园酒店了。雨季里最好的夜晚,月朗星稀,收铁的那个豁口还在,老许拉着佳明钻进去。也是,为什么修补它呢?等酒店落成了,他们会重建一面金色围墙。池塘还在,里面的鱼虾都死了,浅浅的积了点雨水,以后肯定要弄,这些地皮都是花钱买的。

沿着甬石路能走到侧门的安全通道,他想起第二次给婷婷相亲的那个独臂军人,就是从这条路走回去的,那时这里是大片松树林,还有只松鼠陪伴他一路。现在想想恍若隔世。那时候那么多烦心事,都是怎么挺过去的?打开小门他乐了,对呀,那些人就是那天晚上过来伐树开工的,花园酒店是这两年零十个月的见证者呢。

这成了死前的仪式,那就不光是陪佳明爬了,他也想从顶楼看看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厂区到底什么样。佳明拎着点着的封带在上面走,烧化的塑料带着火苗一滴滴地掉在台阶上。老许后面给他打手电筒。他们很慢,两步一楼梯,贴着右侧的墙壁,石灰墙,还没刷浆,手摸在上面有点阴凉。左侧的保护栏扶手还没装上,上到第六层老许往下照了照,有点害怕了。他让佳明注意,手不可以离开墙。

“封带烧完了,我得两只手换呢。”

“脚别动,换吧。”

开始他们每层都报数,后面就乱了。十几层的时候换了第三根封带,老许给佳明照亮,新的被引着,问:“氧气很足,对不对?”

“对。”老许双臂支在腿上喘着粗气,最后一口又上不来了,坐下来缓了半天,问:“你说你们同学的爸爸都点封带,对不对?”

“对呀。”

“一直到顶,都没灭过,对不对?”

“对呀。”佳明也知道哪儿有问题了,咬着指甲想了一会儿,把封带扔地上踩灭,坐到老许身边,说:“姥爷,本来就不缺氧的,对不对?”

老许点点头,想夸他两句,一时没力气,捂着胸口咳嗽。佳明帮忙敲他后背,咳出来几口痰好多了,把手电筒递给佳明,说:“姥爷爬不动了.你去爬吧。”

佳明接过电筒,站起来犹豫着不动,说:“姥爷,我不爬也行,我也累了。”

“你去吧,咱们都来了哪能不爬,我就在这儿等你。”

“那我跟你歇会儿再去。”

他又坐下来,拇指在手电筒开关上推来推去。老许提醒他—会儿没电了。佳明就把手电筒合上,两人面前无尽的黑暗。

“佳明,姥爷要是哪天死了,你会不会想姥爷?”

“不会,姥爷不会死的。”

“会,姥爷会死,人老了都得死。等姥爷没了,你眼前就是现在这样,一片黑。你得把这阵儿挺过去,时间挺长,得挺个十几年。等你忍耐着熬过去了,你就长大了,那时你的面前就是一片美好,心想事成。”

佳明不说话。

老许知道他在哭,他继续说:“你现在还小,不明白我在说什么。你把这些话先记着,以后你撑不住了,就给自己背一遍,你又能熬过一个月。你现在跟我说一遍,等我长大了,一切都好了。”

佳明不说话,摸摸姥爷手臂,大声哭起来。

“别哭!你跟我说,等我长大了,一切都好了。”

老许听着他哑着嗓子学了一遍,老许让他再说十遍,永远不忘记。后来他恍惚了,身体瘫在墙角,耳边响起各种声音。他知道自己不行了,他怕死在佳明面前,撑起手臂说:“你上去吧。每上一层楼,就跟姥爷报一下楼层,让姥爷知道你安全。姥爷在这儿等你。”

“那我下去查查现在是第一层吗?”

他想笑,笑不出来,说:“不用,从这儿算,没有姥爷的第一层。”

佳明上去了,头两层他还听得到,后面佳明的声音逐渐模糊,但没事,有声就是没危险。老许闭上眼睛,过去的好多事都浮上来。他想起十八岁第一次扛枪,二十一岁参加长春的百日围城,和婷婷她妈结了婚,生了儿子,快三十岁了又响应号召,抛家弃子去了朝鲜,然后,什么都没了。

楼上没声音了,老许用最后一丝气喊了两声佳明,想上楼去找他。站不起来,他双手扒着楼梯往上爬。跟狗一样的爬,他想起老王了,他那样了还活着,自己却不行了。

他早该死的,要不是那天夜里闹肚子,就和战友一起埋在朝鲜了。他半夜起来,几趟茅房跑了半宿,他蹲着看见一百多架飞机投着炸弹呼啸而过。他呆了,当年打四平也没这么吓人。屁股都没擦他就跑回去,营地不见了,整个营二百多号人全都烧没了。

他被摇醒,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,是佳明,从上面下来,手电筒照得他影影绰绰的。他问:“到顶了吗?”

“没有,我爬到十五层又下来了。姥爷,我怕你死了。”

“去,上去!我就在这儿等你,你上去!”

他听见脚步一点点远去,光没了。他喊外孙一声:“佳明?”

声音从楼上传过来:“记着那句话吗?”

“等我长大了,一切都好了。”

营地炸平了,他穿着短裤哭号着在废墟乱翻,没有枪,没有军装,没有证件,他什么都不是了。眼睛哭干了他平躺下来,头顶一片夜空,真美,那么多的星星在他泪水里一闪一闪的。

 

十二

一九九二年八月的—个黎明,许佳明第一次站在花园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,等待第一束阳光照进他身前的落地窗。那时的落地窗还没有玻璃,早上清爽的风吹在他脸上令他摇摇欲坠;那时的餐厅还无法自行旋转,他可以沿着边缘伸开双臂自己旋转一圈。他俯瞰地面,把自己生活了六年,以后还要生活十二年的每—个角落都牢记在心。

他那时不会懂,二OO七年他回到长春,拿出第一笔收入,住进花园酒店,乘着电梯上来的夜里,他知道这一次的登顶对他有多重要。他的童年只有—条路,这条唯一的成长之路又有座梯子卡在那里,那座梯子如此之陡,高过花园酒店,直通云层。有姥爷的守护,他在梯脚站了两年不敢上去。也就是从那一天,从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,他向上跨出了第一步。

姥爷告诉他,等我长大了,一切都好了。为什么?怎么才能长大呢?梯子挡在他面前,他在旋转餐厅看着远方的群楼,左眼看,换右眼,它们还在那里,如果目标足够远,它们就不会跑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等着他过去。你们都别动,等我从这边上去,再从梯子那边爬下来,我就长大了。

本文原刊《人民文学》2011年第11期“中篇小说”栏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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